在我国，超过1亿老年人正被“数字鸿沟”所困。当手机APP里的“老年模式”只是放大图标、放大字体，无力理解层层嵌套菜单的老年人陷入了“看得见却不敢点”“听得见却不会答”的困境。数字技术是否只给了老年人一个“放大版”的复杂世界？

面对我国九成以上的老年人选择居家养老、超过1.35亿的空巢老人独居养老的现实需求，以及数千万失能失智人群居家康养的严峻挑战，如何让数字技术精准服务每一位老人，已成为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国家战略下一道亟待破解的时代考题。

“立足社区开展居家养老服务是老年人的刚需，迫切需要借助数字技术实现养老服务供需之间的有效匹配，进而为提升社区养老服务的可及性、精准性和可持续性提供永续支撑的技术工具。”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中国社会保障学会会长郑功成调研发现，数字技术在社区养老服务领域的应用尚处于起步阶段，应然与实然的落差依然较大。

对此，郑功成提交《促进数字技术助力社区养老服务的建议》，呼吁打破数据壁垒、填平数字鸿沟，让科技真正为夕阳红“托底”。

“数据孤岛”与“应用不适”两大瓶颈待破

为何数字技术在养老服务领域的作用未能充分发挥？郑功成将其归结为两大核心问题。

其一是“数据孤岛”现象普遍存在。调研发现，各地民政、卫健、医保等部门以及各养老服务机构，往往基于自身业务逻辑独立开发信息系统，导致数据标准不统一、接口不兼容，海量数据资源被封锁在孤立的系统中无法流动。

郑功成举例说，公安部门掌握的老年人人口户籍与居住流动信息、卫健部门的健康档案数据、医保部门掌握的老年人疾病医疗信息等，这些构成养老服务基础的关键信息，往往难以与民政部门所需数据有效匹配与共享。

智能决策系统无法获取全景数据，直接制约了养老服务的精准化与有效性。许多智慧养老平台沦为信息孤岛上的数据盆景，仅停留在展示层面，未能转化为实际服务效能，造成了公共资源的浪费。更重要的是，部门之间的数据共享面临着制度性或人为性的障碍，亟待打破。

其二是应用场景的适老化设计严重不足。许多手机APP或智能终端设备的“老年模式”“关怀模式”，仅停留在将界面文字、图标进行物理放大的层面，底层交互逻辑、信息架构、术语表述、操作步骤并未得到简化和优化。

老年人面对“放大版”的复杂界面，依然需要费力理解层层嵌套的菜单结构，操作困难程度并未实质性降低。参与专题调研的湘潭大学教师范世明举例说，某地政务服务APP的“老年版”，虽然字体硕大，但办理一项简单的养老资格认证，仍需反复安全验证与指令操作，使得老年人无所适从，最终不得不求助于子女或社区工作人员。

第56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显示，截至2025年6月，我国非网民规模为2.86亿人，60岁及以上老年群体占非网民总体的52.1%。“数字鸿沟”的普遍存在，正在深刻影响着老年人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致使部分老人陷入“数字贫困”的困境，加剧了社会排斥。

此外，当前科技助老产品市场上还存在着过度追求“科技感”“高大上”现象，如微高压氧舱、冻结步态健康仪、精神压力分析仪等“含科量”产品成为老龄产业博览会的热门展品，但一旦回归现实生活，便暴露出与老年人日常需求严重脱节的问题。

郑功成认为，真正能够满足老年人实际需求、帮助其提高生活自理能力的辅助器具，如助浴器具、助行器具、助洁器具等，还未能得到科技企业的足够研发投入。这些产品看似技术含量不高，却与老年人日常生活紧密相连，是不可或缺的帮手。“技术含量越高、实际服务效能越弱的现象，值得反思。”

四策并举，让科技真正为“夕阳红”托底

针对上述问题，郑功成提出四点建议，呼吁打破壁垒、填平鸿沟，让数字技术真正惠及亿万老年人。

第一，将互联互通的智慧养老信息平台纳入应对人口老龄化国家战略规划，以有效对接服务供需两端。郑功成建议，设立专项基金，由民政部门牵头，借助数字企业的核心技术优势，支持地方推进区域性智慧养老信息平台的一体化建设。

他建议，可以借鉴湖北省（省级统筹管理）、福州市（市级统筹管理）等地智慧养老信息平台建设经验，建立跨部门数据共享机制，制定统一的养老服务数据标准，推动智慧养老平台与民政、医保、人社、卫健、公安等系统数据的对接，破除信息壁垒。

在推进中，他建议平台建设应聚焦三大核心功能：一是需求精准画像，通过采集老年人年龄、健康状况、服务需求等信息，建立动态更新的老年人口数据库和需求“地图”，为服务供给、资源配置、政策制定提供数据支撑；二是资源整合调度，汇聚辖区内养老机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家政服务、餐饮企业等服务资源，形成养老服务资源池，平台根据老人需求智能匹配服务供给；三是服务全程监管，对上门服务人员进行定位签到、服务时长记录、服务质量回访等全过程管理，确保服务真实有效。

郑功成带领的团队在调研中发现，福州市以市级统筹为单位，打造集服务与监管为一体的养老平台，通过构建“需求－服务－监管”闭环和“发现－处置－反馈”闭环，串联助餐、助浴、助医等多个应用场景，实现老年人需求“一键表达”，企业服务“一键送达”，政府监管“一键跟踪”。截至2025年底，平台上架养老居家服务产品1300余种，对接服务138万老年人，产生养老服务工单80余万单，相当于全市每天有900多位兜底老人享受服务，消费总额4400多万元。这一经验值得总结推广。

第二，坚实实用导向，研发推广适老化产品。运用公共政策鼓励具备数字技术核心能力的科技企业基于老年人真实需求，以实用性为目标导向，摒弃技术噱头，创造真正辅助老年人日常生活的科技助老产品，在普惠与个性化两个层面同时发力，提高老年人的生活自理能力，真正解决老年人的急难愁盼问题，才是产品研发的主攻方向。

一方面，在普惠层面，要聚焦老年人，尤其是失能失智老年人普遍面临的生活难题，引导企业开发通用性强、性价比高的基础科技产品，如生活辅助类、安全防护类、健康监测类科技助老产品等，以亲民的价格推向市场，让广大普通老年人都能轻松购置，实现科技助老产品的广泛覆盖。

郑功成介绍，在调研中发现，比如腾讯推出的“银龄守护卡”，是一款专门为高龄、空巢和独居老人设计的“傻瓜式”定位器产品。其重量仅70克，轻便易携带，丝毫不会给老人造成行动负担。其功能仅有4个简洁按键，但集成了紧急呼救、实时定位、亲情通话、便捷支付等老年人日常生活最需要的核心功能，为居家老人的安全与生活便捷提供了守护。

在个性化层面，设立国家科技重大专项或重点研发计划，引导科技企业针对特殊老年人群体开发定制化技术解决方案，如为视力障碍老人研发具备语音导航与物体识别功能的智能眼镜，为听力障碍老人设计带有震动提示与大字幕显示的通讯设备等，确保科技助老产品真正服务于人。

第三，实施“数字伙伴计划”，开展普惠性数字素养提升行动。郑功成建议动员社会各界力量，特别是要推动腾讯这样的科技企业发挥数字技术优势服务民生，同时充分调动社区工作者、志愿者、老年人家属、学生等，与老年人结成“数字伙伴”，提供一对一、手把手的数字技能辅导和支持。在社区、老年大学、养老机构等场所，广泛开展形式多样、内容实用的数字素养提升活动，帮助老年人跨越数字鸿沟。同时，鼓励科技企业开发设计更加符合老年人认知习惯和使用能力的数字产品与服务平台，真正实现技术普惠。

第四，建立健全普惠性政策支持体系，引导企业开展可持续社会价值创新。公共财政资源应更多向普惠性、基础性的智慧养老产品与服务倾斜。通过专项资金、税收优惠等方式，引导和激励科技企业、养老企业将更多资源投入到解决普惠性、基础性养老难题的技术研发和模式创新中。将符合条件的智慧养老设备和服务纳入长期护理保险、基本医疗保险等支付范围，降低老年人使用门槛。

郑功成强调，更重要的是，要鼓励企业将社会价值与商业价值相融合，参照企业捐赠的税收优惠政策，对企业在智慧养老领域的前期研发投入、模式探索投入给予一定的税收支持，支持企业开展可持续社会价值创新，让科技向善、商业向善成为企业发展新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