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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郑功成:三次分配“中西医结合” 协同发力
信息来源:第一财经 时间:2021-12-24 16:19:37 浏览量:380

  按语:近日《第一财经》记者就“三次分配”有关问题采访了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我会会长、中国人民大学教授郑功成。新闻中心现将访谈全文转发于此,与读者分享。

  

  郑功成:初次分配是基石,采取中医式疗法,要强基固本

  Q:共同富裕有提到三次分配,即做大蛋糕的同时要分好蛋糕,三次分配当中,调节初次分配的重点是什么?

  郑功成:在三次环节中间,我觉得初次分配是基石。因为社会财富生产出来以后,无非是政府拿一块,企业拿一块,个人拿一块,在政府、企业、个人之间也还要有一个合理的结构。在这个里面,我觉得可能关键的就是劳动者的报酬要提高。如果劳动者的报酬偏低,那就不利于财富的创造。所以我一直有一个观点,就是政府要减点税,企业要让点利,最终都加到劳动者身上去。目前,我们的劳动报酬在初次分配中间所占的份额,当然有不同的计算结果。有的说百分之四十几,有的说百分之五十出头,应该说还是偏低的。我觉得共同富裕要求的话,要占到百分之六十。百分之六十以上这可能是发达国家普遍的一个百分数。逐渐提高劳动者报酬,也是我们扎实推进共同富裕的一个具体的表现。当然,初次分配的调整,只能采取中医式疗法,要强基固本,是要慢慢调理的,这里面急不得,不要一下子把劳动者工资翻一番,这个影响到劳资的利益格局,由一个失衡到另外一个失衡,那我们的经济有可能要发生震荡。提高劳动者的报酬还应该有差别性,比如说产业工人,低端劳动者,他们的收入要提高,不提高,这些活就没人干了。第二是知识的价值,就是有价值的劳动,这个是负责创新的,你要给予他足够的回报。

  郑功成:提高劳动者报酬要重视“为人服务”

  Q:要提高劳动报酬占分配的比重,不可能硬性规定企业给员工发多少工资,怎么让劳动者的收入逐步提高?

  郑功成:人工成本逐渐的提高,其实是经济社会发展进步的一个非常客观的标志。第二个来讲,只有劳动生产率提高了,劳动者的报酬的提高才有它的可持续性。因为政府的让税是有限的,企业的让利也会是有限的。怎么来做?一个是产业的升级。像过去一个清洁工,可能都是拿着扫把,现在都有机器了,效率也提高了,他的报酬提高也有可能。第二,当然是劳动者的素质要提升。对于就业来讲,面向一老一小、残疾人、女性,这种社会服务业并不是太发达,这是一个巨大的就业空间。现在快3亿老年人,这里面失能、半失能老人有4000万,这4000万里面90%以上都是在家里。现在有的高龄老人,比方说很多大学里面老教授,其实他的退休金不低,但是他购买不到很好的服务。还有小孩子的幼儿园,现在入园率全国80%,那就意味着还有20%的小朋友不能进幼儿园,3岁以内的,不能满足托儿所的需要。这一块发展起来了,只要是专业化的道路,有利于提高劳动者的报酬。所以应该说还是有很多的门路可走,尤其是“为人服务”。

  郑功成:再分配是关键,社会保障是关键中的关键

  Q:再分配的内涵有很多,您认为其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郑功成:再分配是关键。因为初次分配再怎么调,它也总是有收入差距,这是必然的。初次分配不能解决社会公平问题,它一定要有利于效率,有利于蛋糕的做大。但是再分配是根本。我们发现,北欧一些国家一般来讲因为它的基尼系数很低,社会的平等度高,主要还是通过再分配来调节。再分配,按照中央的提法,就是税收制度、社会保障制度、转移性支付三大手段。里面的关键就是社会保障。因为税收所募集的资金有很多是要通过社会保障才能发放到社会成员手上的。转移性支付,过去大规模的公共设施、基础设施建设,通过转移性支付,我觉得已经告一段落。将来更重要的是要强调个人收入中间有多少是来自转移性的收入,比方说我们的养老金、低保金、老年津贴,现在有的地方有了儿童津贴,等等。这个转移性的收入高,当然共享的份额就相对来说高,社会的平等度可能就越高。美国社会保障制度不如欧洲国家,所以它的贫富差距很大。

  Q:社会保障体系对共同富裕目标的实现,有哪些作用?

  郑功成:社会保障是对社会财富进行再分配的一个根本性的制度安排。没有社会保障,不要说共同富裕,我们人都生活在不确定的风险之中,很难有什么幸福感、安全感。因为天灾人祸在所难免,所以说它给我们安全感,这是它的第一大功能,然后才是让财富分配得更加平等。我打个比方,一场大病,可能就拖垮一个中产,可能就拖垮一个中等收入家庭,这个跟社会保障紧密相关。我们的住房保障也是。如果公共房屋能够满足低收入群体或者满足人们起码的居住条件,我的收入就能够用于改善生活,我的生活质量就自然提升了,整个社会的消费结构就会升级,普遍地升级,国民经济和社会就会协同向前发展。所以社会保障的重要性,我觉得现在很多人对它的估量不足。我们建成世界上最大规模的社会保障体系,这是足以自豪的,我们社会保障改革是人类社会保障史上空前绝后的伟大实践,成就是毫无疑问的。因为在短短的二三十年以内,我们让所有的老年人都能够领到一份养老金,95%以上的人都享有了基本医疗保险,我们对世界社会保障发展的贡献是太卓越了。因为全世界,如果把中国算在外面,最近的半个世纪以来,社会保障的覆盖率几乎没有扩张,50年差不多是停滞了,没有太多的发展。中国一加进去,10多亿人口加进去,那就大不一样了。比如全世界现在70来亿人口,人口老龄化率还没有到10%,是几亿老年人,这里面有多少人领养老金?我们中国现在就近3亿在按月领养老金。但是我们从长远的发展来看,它又是不足的,一个是我们制度的统一性不足,这就影响它的公平性。

  Q:统一性怎么理解?

  郑功成:统一性,比方说养老金待遇的计发,各个地方还有些差异,现在养老金制度还分为机关事业单位的养老金制度,企业职工的养老金制度,居民的养老金制度。这几大制度之间,它的差距是很大的。医保里面也是一样,分成职工医保和居民医保。居民医保筹资标准比较低,待遇水平也比较低。筹资机制也不是公平的,13亿多人参加医保,其中有10亿多人是以居民的身份参加居民医保的,他们是交“人头费”,大家一样的。那就等于高收入的人交200,低收入的人也交200,最后它产生的是个逆向调节。为什么?因为越低收入的人可能对健康的标准要求没有那么高,真的不是病得不行了不会看病,越是高收入的人,可能一感冒了就找医院。这样是不是会发现可能低收入者筹集的医保资金用到高收入人身上去了呢?这种筹资机制就不是我们共同富裕所需要的。居民的筹资不是跟职工的筹资一样,职工的筹资是符合社会保障规律的,就是你有能力的多缴费,所以这个都是制度的统一性、公平性。第二个就是参保的质量不高。比方说养老保险,这是最重要的社会保障制度,以职工身份参加基本养老保险的人现在是两三个亿,可能5个亿左右是以居民身份参保的。灵活就业现在成为就业的主流。灵活就业者一般就选择居民的养老保险,居民缴费很低,然后养老金待遇也很低。现在每人月均养老金的标准就是100来块钱,它怎么能解决养老问题呢?老年没有收入来源,就变成贫困的老人,更不要说共同富裕了。医疗保险,去年的统计是13.67亿人参加基本医疗保险,其中有十点几亿人是参加居民医疗保险,职工的医保一年的筹资水平是几千块,居民的医保筹资是几百块,它怎么可能提供同样水平的医疗保障呢?所以一般来讲,职工的医疗保障的报销比例就要高一些。社会救助、低保制度是不是质量很高?也还不是。至于养老服务,供给总量是严重不足的。儿童福利,现在开始在发展,引起了高度重视。这不光光是儿童需要分享国家的成果,还有一个,如果不发展儿童福利,大家就更不愿意生孩子了,这关系到我们人口的均衡增长。还有可持续性也不强,比如人口老龄化速度很快,像我们的养老保险,过去的政策是缴费缴满15年就可以领取,但大家有没有知道,女性50岁退休,最终活到八九十岁,资金从何而来?缴费时间很短,然后领取养老金的时间又很长,钱从何来?一个是统一公平性,第二个是参保质量,第三个是可持续性不强,都反映出来的是质量不高。当然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它的互助共济性不强,再分配力度不够。比方说医疗保险还在市县一级统筹,地区之间就没有互助共济性,长三角、珠三角都是年轻人待着的地方,可能医保基金大量结余,一些地方可能年轻人流出去了,剩下的退休老人又不再缴费,互助共济性弱化就影响了制度的功能,也就抑制了再分配的力度。

  Q:所以未来的方向是不是最终应该全国一盘棋?

  郑功成:我觉得基本的制度一定要是国家层级,一定要是全国统一的制度。所以下一步的改革,应该说任务很重,过去社会保障的改革发展基本上是增量改革,就是做加法。比方居民参加医疗保险,2003年搞农村合作医疗的时候是政府补20块钱,自己交10块,现在政府补到五六百、过千,像北京市补到2000了,那你总不能无限这么增长下去。所以过去都是做加法,容易解决,现在是要做结构调整,是要调存量。这个要动到既得利益的,所以未来的社会保障改革是真正进入了利益格局深刻调整的深水区。如何进行改革?一大问题要促进制度的公平统一,比方说基本养老保险全国统筹,全国统一,就必须要加快实行,通过统一制度来促进公平。第二,就是要缩小每一个社会保障制度所覆盖的人群的差距。第三,还要不断地壮大社会保障的物质基础。像经合组织(OECD)国家,欧盟国家,一般来讲社会保障的支出大概平均要占到GDP的20%以上,我们国家,目前我算了一下好像是13%。我的设想是到2035年,我们用于社会保障的这块蛋糕能不能在GDP里面占到20%,那也算财富蛋糕五分之一通过社会保障让全体人民共享。然后到2050年能够有个25%。只有社会保障的蛋糕大了,共享的份额大了,再分配的力度才大,共同富裕才有可能。我们社会保障支出占GDP的比重,要是一年能提高0.5个点,那也就是100万亿里面的0.5个点是5000亿,那我们到2035年能达到经合组织(OECD)国家的现有水平。财政收入,现在财政性社会保障支出占公共财政的预算支出可能是百分之三十几,如果我们说以现在的福利国家为参照,到本世纪中期能够50%以上,到2035年,每年也得提高将近1个点。现在是20来万亿的公共财政,提高1个点就是2000多亿,这个我觉得也是能够做到的。再说基尼系数,按照我的设想,每年降低0.01,现在是0.46,十多年以后,我们变成0.32,如果说大数按照这么走下去,那么我们的目标就很清晰了。

  郑功成:第三次分配,社会价值高于经济价值

  Q:您如何理解第三次分配?

  郑功成:第三次分配当然需要,但是我认为,它的社会价值要高于它的经济价值。即便是美国,所谓世界上慈善事业最发达的国家,一般通过慈善事业募集到的资源也只占到GDP的2%,所以指望着第三次分配来调节贫富差距,是远远不够的。所以我觉得不要夸大第三次分配,它仅仅是我们调节财富分配格局的一个有益的、有限的补充机制。但为什么强调呢?因为它能够缓解社会矛盾,能够改善社会关系,也能够实现先富起来的群体如何帮助后富者,我更愿意讲有能力的人帮助有需要者,我没有钱,但是我有时间,我也可以帮助。

  Q: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郑功成:对,这个才是我们需要的现代慈善事业。三次分配的协同配套,要同时发力,初次分配,采取中医式疗法;再分配可以动动手术,西医式的,见效是比较快的;第三次分配作为补充,大家更要重视它的社会价值。这是我对这个财富分配格局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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